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孫子.火攻》之我見(二)

今本《孫子》將〈火攻〉置於第十二章,〈用閒〉為最後一章,順序與簡本相反。

這一系列文章之所以採用簡本的順序,並不只是因為跟隨簡本,而是認為〈火攻〉的最後一段文字更具有總結《孫子》的意味。

孫武一直強調要計算彼此利弊得失才能有下一步行動,在本章中卻說將領必須要讓攻勢適可而止地消失,這是因為孫武認為如果沒辦法讓攻勢順勢消失,則有可能在後面的戰事中失利導致之前累積的戰果全盤化為烏有,國家白花了錢、白白失去人力,卻沒有得到相對應的政治利益,這叫做「費留」。


全書總結

夫戰勝攻取得不隋其攻者凶,命之曰費留。
故曰:明主慮之,良將隋之,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
主不可以怒興師,將不可以慍戰;合於利而用,不合而止。
怒可復喜也,慍可復悅也,亡國不可復存,死者不可復生。
故明主慎之,良將警之,此安國全軍之道也。

戰勝對方、攻取城池而不能讓攻勢自然消失是很危險的,這個事情被稱為耗費兵力、財力。
所以說,賢明的君主要慎重考慮,梁好的將領要讓攻勢自然消失,沒有獲得戰場上對峙的優勢時不會行動,不是確切知道如何善用優勢的話就不硬是要使用,沒有危險的時候不會發動戰爭。
君主不可以因為憤怒而舉兵,好的將領不能因為怨恨而與敵人交戰,情勢對我方有利就善用它,無法相合就停止。
憤怒可又變成歡欣,怨恨可又變成高興,國家滅亡後不能重新存在,死去的人無法又活過來。
所以好的君主要謹慎,好的將領要警惕,這是穩定國家、保全軍隊的法門。

部隊要何時停止攻勢?這可是個大問題。「趁勝追擊」與「窮寇莫追」往往是一線之隔,不可以用事後的觀點來看當時決策的認知困境,因為這樣無法確切了解當事人當初為什麼如此判斷。

「讓攻勢自然消失」很多時候要面對來自內部的壓力。因為「趁勝追擊」、「擴大戰果」往往是戰場順風的時候內部會出現的聲音。若將領忽然攻勢,一定會面臨來自內部的非難。但是如果戰勝之後沒有分際而繼續攻擊,則有可能會讓戰事180度大逆轉。這種案例比比皆是,例如戰國時代燕國把齊國攻滅到剩下三座城池,卻讓齊國絕地大反撲,讓發兵的燕國並沒有得到實質上的好處,這就是孫武說的「費留」,平白耗去兵力與錢財,卻白白繞了一圈。(題外話,楊寬先生認為蘇秦其實是燕國派去齊國的間諜,這可以在簡本〈用閒〉:「燕之興也,蘇秦在齊」得到較早的文字記載,但因蘇秦在孫武之後,所以並未引之於之前的文章中)

後方由君主決定戰爭的目的,前線由將領讓攻勢順勢消失,這用現代的話來說,叫做「有限戰爭」,是一種要達成「有限度」政治目的的戰爭,其目的並不是要攻滅對方,而是要讓對方屈服,進而達到我方的政治利益。當然我們不能說孫武當時就有現代戰爭的概念,他只是注意到如果戰事不能停止,隨時有可能因為後面的不利而導致之前累積的戰果全部化為烏有,所以他才會說「良將隋之,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將領要依據情勢指揮部隊,不能因為一時勝利就深入敵境,盲目擴大戰果,而要根據戰場形勢,有利於自己才會行動,不預想尚未到手的資源,不是必要不會交戰。

孫武又提到君主在決策面上不可以因為憤怒而決定發動戰爭,將領也不能因為怨恨而與敵人交戰,這是一種在決策面上排除個人感情的作法。因為「怒可復喜也,慍可復悅也」,情緒的變化是一時的,但是戰爭對國家造成的影響是永恆的,所以要從理性的角度來看待戰爭。所以才說要賢明的君主會謹慎看待,好的將領也會時時警惕,才能安國全軍,讓國家長久地存在於世上。




本章總結

〈火攻〉在現代的版本中被置於最後一章,而在簡本中置於第十二章,從之。原因就是本篇文章解釋的這一段有總括全書的意涵,而不僅僅是解釋火攻之後的事情。如果各位有興趣,可以拿本章跟〈計〉做比較,應該可以發現很多共通的點,如「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合於利而用,不合而止」,要以理性為基礎來看戰爭…等,首尾呼應的狀況,所以個人更認為此章應是《孫子》全書的最後一章。

「火攻」並不是一個主要的議題,但卻是一個可以有輔助效果的戰爭手段。所以孫武一直強調,可以順著情勢就用,不能順著情勢就不要執著於放火。因為主力是在軍隊的交戰,火攻用得好會讓我軍獲得更有利的情勢,但用不好也有可能遭受其害。孫武的想法一直都是這樣,他提供給你很多的工具,然後要你看情況使用。其實在現代的概念中,也有這種工具箱(Tool Box)的作法-例如一些談判的書籍會附上小卡片,裡面提示了幾個談判的主要原則,幫助談判者更容易達到滿意的結果。(如這本”Getting More”就有一張小卡片可以帶在身上)這種工具箱的思維在《孫子》中履見不鮮。

關於《孫子》本文的解釋、評論到本篇全部結束,下一篇文章會寫一下自己寫這文章的一些心得與想法做為這一系列文章的總結。

mes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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