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孫子.軍爭》之我見(二)

奪氣攻心是〈軍爭〉的目的,也是如何閃電結束戰役的關鍵

在上次的文章中跟各位分享了一些看法,這次跟大家討論什麼是用眾之法,接著是運用治氣、治心、治力、治變之法達到「奪氣攻心」的目的,最後則是孫武一貫的戰略設計原則,並且舉出實例給大家參考。


一、用眾之法

《軍政》曰:「言不相聞,故為鼓金;視不相見,故為旌旗。」
是故晝戰多旌旗,夜戰多鼓金。
鼓金旌旗者,所以一民之耳目也;民既已專,則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此用眾之法也。

《軍政》說:「聽不到彼此的話,所以要打鼓;看不見,所以要揮舞旗幟。」
所以白天作戰要用旗子指揮,晚上作戰則多用鼓、金。
用鼓、旗子主要是統一軍隊接收到的訊息。
而軍隊訊息統一了,所以勇猛的人不能獨自衝鋒陷陣,懼怕的人無法獨自後退,這就是用眾之法。

在結束了「先知迂直之計者勝」的軍爭之法後,孫武引《軍政》之言帶出另一個論述-用眾之法。
在《孫子》成書的春秋晚期,必須要注意的是兵源問題,由此章句子「一民之耳目」或可推論當時的兵源來自於「民」,而非周制中經過
訓練的戰士階級,所以在指揮體系上必須要使用一套容易上手,又能夠統一指揮的系統。
在當時的科技層面來看,是以大旗、大鼓作為指揮的媒介。
運用白天看得到、晚上聽得到的作法,來作為軍隊的指揮。

但我們必須了解到,這並不是孫武提出的劃時代構想,早已成書的《軍政》就有記載。
那為何孫武要提出來說呢?
或許要從下文來看。
孫武認為使用大鼓、大旗的目的是要「一民之耳目」,也就是統一指揮,讓大家都接收到一樣的聲音與訊號。
為的是要讓勇猛有餘的人跟著號令前進;也讓心生畏怯的兵卒無法擅自後退。

那位什麼不讓勇猛的人獨自凸前攻擊呢?

這一點要從上次的文章來看,還記得爭利的代價嗎?
是故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勁者先,疲者後,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其法半至;卅里而爭利,則三分之二至。」
如果勇猛的人不跟著指揮走,那麼在行軍的時候就會產生戰力的分散,也就等於削弱我方。

另一方面,如果在戰場上因為勇猛而獨自前進,可能會產生陣型的紊亂,進而影響整體戰力,但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孫武認為要把一大多人當成一個人來指揮(〈兵勢〉:「治眾如治寡」)才能發揮最強的戰力。
而孫武這樣想,是根據他對當時戰爭的兵力來源做出的考量,並不能說他是完全的反勇猛,只能說他是想發揮團隊的完整戰力,他才會在
後面補上一句「怯者不得獨退」。
或許可以這麼說吧,孫武不希望行伍內出現明星、懦夫而影響到團隊。
做好將領給你的任務,就是一位稱職的戰士了。

註:本次原文參考1972年銀雀山出土竹簡做修正,與現行版本略有不同。


二、奪氣攻心

故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
是故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
故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此治氣者也。
以治待亂,以靜待譁,此治心者也。
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此治力者也。
無邀正正之旗,勿擊堂堂之陣,此治變者也。
故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所以可以奪前中後三軍的士氣,可以奪將軍作戰的意志。
因為早上士氣最旺盛,過午後逐漸疲乏,傍晚時就開始準備休息。
所以會使用軍隊的人,就會避開對方最強的時候,等他精神跟不上時攻擊他,這就是維持士氣的原則。
用我方嚴整、安靜的軍容等待對方喧嘩、呈現亂象時攻擊,這是維持心態的原則。
用較勁的據點、休息充足的兵士等待對方遠到跋涉而來,這是維持體力的原則。
部要想正面面對軍容嚴整、軍力龐大的部隊,這是保持變化的原則。
所以不對高地攻擊、不在丘陵被敵方從背後突襲、對方假裝敗逃不要追、對方兵卒強大時不攻擊、區區小利不要受到誘惑、回家的軍隊不要阻撓、圍起對方的軍隊時必然要留一個缺口,不要逼迫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的人,這就是用兵的法門。

本章的重點在於「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這一句。
無論是前面的軍爭之法、用眾之法,目的都是為了奪軍氣、奪將心。

孫武根據人一天的生理時鐘來建構參考指標:「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然後教人怎麼活用這個指標:「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早上不要開戰,而應該在下午或晚上時攻擊。

問題來了,為什麼對方惰、歸的時候我們可以保持攻擊能力,甚至是心態上的銳利?
這一切就要回歸到指揮體系的建構,還記得那句「怯者不得獨退」嗎?
即使你不想打,但在指揮之下,你沒有選擇。
也就是說,孫武希望用削弱勇士戰功的代價,讓畏懼者在陣中做該做的事情,形成一個整體為將領所用。
這個系統可以遂行將帥的意圖,使其以完整的戰力「擊其惰歸」。
孫武稱這是這就是維持士氣的方法。

另一方面,也要維持團體的心態、體力與進退。
很有趣的是,孫武使用了「待」這個字。
「待」有等待、對付的語意,而兩種語意用在此處都通。
就孫武的邏輯來看,應該是兩種意義都有。
所以「以治待亂」可以解釋成「用治理嚴明的軍隊等待對方軍隊呈現亂象之後對付他」,這也合乎孫武的一貫邏輯,亦可呼應要讓「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的用眾之法。
(另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是,1972年銀雀山竹簡上面有「以能待待飢」、「無要要正正之旗」的重文現象)

最後孫武很夠意思地告訴我們幾個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這些都是孫武根據士氣消長變化推測出來的行為準則,每一條拿到軍訓課來講都可以講個半個月不是問題。

這邊的問題是「誰來判斷是哪一種局面?」
打個比方,誰來判斷對方那隻被打敗的軍隊是不是餌兵?
在《孫子》的體系來說,判斷的工作是交由將帥負責的。
所以當將帥一意孤行的時候,沒有人能約束他,只能依靠將帥的智慧與天才。
也就是因為如此,孫武才會在〈始計〉說:「將者,智、信、仁、勇、嚴也」,將將帥個人的人格特質放到第二順位,而必須以理智作為基礎才能夠完成戰爭這項重大,而且攸關國家興亡的任務。


結論

個人認為〈軍爭〉主要講的是如何在戰場上優勢地位,進而獲得勝利。
所以「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削弱對方士氣、使對方將領喪失作戰意圖就是〈軍爭〉提到那麼多方法的終極目的。
這邊會引伸出一個戰場上的抽象議題,什麼是士氣跟鬥志?
用現代的解釋方法就是作戰意願。
軍隊的作戰意願稱之為士氣;將帥的作戰意願稱之為鬥志。
士氣或是鬥志可以從主觀跟客觀方面的條件建構出來。

在客觀方面,就是只相對明顯的數量、指揮,如軍力、裝備、糧草……等型於外的東西。
於主觀方面,則是這些條件的評價,如將帥知不知道這場仗要怎麼打?在哪打?
這需要客觀方面的事實證據支持。
當客觀方面趨於劣勢,就必須倚賴主將的戰略來進行補充,也就是上一篇文章提到的「迂直之計」。

但在大多數狀況下,客觀的形式會影響主觀看法的形成。
當我方軍力較多,又佔據有利位置時,就可能形成對方主將的思考障礙,進而被我方牽著鼻子走,這就是孫武說的「將軍可奪心」的真正
意涵。

從〈軍爭〉的邏輯來看孫武的戰略,用迂直之計取得我方有利的位置(軍爭之法),使用用眾之法配合用兵之法擴大戰爭優勢,最後使對方軍隊、將領喪失戰鬥意志而接近戰爭的勝利。

從這樣的觀點來看,前文的治心、治力所用的「待」字是本章最重要的關鍵字。
因為要等到敵人露出破綻(亂、譁、遠、勞、飢),才能夠展開攻擊。(又或者是說,才能夠產生決定性的戰果)
所以才會特別寫出「無邀正正之旗,勿擊堂堂之鼓」的治變法則。

如果敵人一直沒有露出破綻呢?
那就要看國力、攻守態勢的狀況而定,這也是孫武在〈作戰〉迫不及待馬上要講的東西。
因為它的戰略可能會需要時間的等待,然而在攻擊態勢中即便是等待,都會劇烈地消耗國家資源,所以他才會特別重視戰爭的國家經濟議題。※1

說實在話,孫武看起來根本是個龜蛋,但他絕對是個積極的龜蛋
根據他的戰略,他不會在勢均力敵的狀況下進行大規模會戰,而是會慢慢佔據有利位置,等到對方露出破綻的時候一口咬死對方

最後請各位看以下影片,這隻獵豹幾乎完美呈現了孫武在〈軍爭〉的戰略思維。
請各位將觀看的重點放在獵豹花了多少時間潛伏(徐如林),在對方佔據優勢地形(四面環水的沙丘),但大意的時候(鱷魚太陽浴→奪氣,取得地利但是鬆懈→迂直之計),在鱷魚的視覺死角發動攻擊(難知如陰),運用全身的力量(動如雷震、用眾之法)快速搶到鱷魚身後的位置(疾如風),大口咬下弱點(侵略如火),即使鱷魚扭動想逃回水中也不鬆口(不動如山),最後鱷魚放棄掙扎而斷氣(將軍可奪心),進而完成這次的行動。

※1:部份論點說《孫子》有攻勢主義傾向,我覺得這需要仔細判斷。
孫武著書的時間地點可能是春秋晚期的吳國,正值吳王闔閭攻擊楚國後,攻擊越國前,也就是說當時吳王正值對外侵略欲望最強的時候。
所以《孫子》一直以攻擊作為論述起點,闡述對方防禦時,我方所面對的困境,或許是藉此提醒吳王維持攻勢對國力的消耗。

mes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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