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周厲王專利

之前在讀書會讀到《詩經.大雅.蕩之什.桑柔》這一篇。
大意是指君王要體恤人民之類的內容,我還是看不太懂那一篇在寫什麼。
《毛詩》認為這一篇是西周姬胡(周厲王)時期的大夫芮良夫所寫,於是翻了一下《史記》,發現這一段很有意思。

我這個年代認識姬胡主要因為他搞了個祕密警察制度而登在國文課本上。
但會被讀書人特意寫詩拿出來罵的事情卻是他在西元前848年所推行的政策-「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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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記載

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為孝王。孝王崩,諸侯復立懿王太子燮,是為夷王。
夷王崩,子厲王胡立。
厲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榮夷公。
大夫芮良夫諫厲王曰:「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
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有專之,其害多矣。
天地百物皆將取焉,何可專也?
所怒甚多,不備大難。
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
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
使神人百物無不得極,猶日怵惕懼怨之來也。
故《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爾極』。
《大雅》曰:『陳錫載周』。
是不布利而懼難乎,故能載周以至于今。
今王學專利,其可乎?
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歸鮮矣。
榮公若用,周必敗也。」
厲王不聽,卒以榮公為卿士,用事。

《史記.周本紀》

這一大段基本上就是說:
姬胡要推行「專利」政策,而要任用榮夷公。
芮良夫講了一大堆要姬胡不要推行這個政策,說服失敗了之後,專利政策推行了。

無論從內容或是結果來看,芮良夫的說詞基本上是失敗的,但卻是很典型的知識份子的諫言格式-「講了一百個不能的理由,卻從頭到尾不知道為什麼對方要這麼做」。
芮良夫劈頭就說「你這樣做不行」,然後又開始質疑姬胡的用人,接著就是滔滔不絕地說「利」由天地所生,大家都可以拿,獨自佔領就會帶來災禍。做君王的人應該要讓利遍佈上下,用盜賊暗喻,又引了《頌》、《大雅》來佐證他的話,並且用祖先來壓他,最後還說「周必敗」。

姑且不論他講得對不對,到底「專利」是啥?
能讓芮良夫這種大夫階層的人言亟痛批這個政策?




專利是專的什麼利

專利,指的是「獨享山林川澤之利」,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土地開發權收歸國有」。
(在這樣的政策下,榮夷公作為專利的推手,還沒上任就被人說這個人會敗掉國家,這套路在現在好像也似曾相似呢。)

在姬胡還沒有推行「專利」之前,西周的政治體系是在「封建」制度的規範下進行運作。
在封建制度底下,中央(周王室)與地方(封國)之間的經濟關係是很微妙的。
我們可以藉由井田制來約略了解當時的中央與地方的關係-把一塊田分成九塊,呈「井字型」,中間那塊是「公田」,要納貢給貴族;其他的則是私田,種出來的收成可以自我運用。
井田制所代表的思維是,低政治層級的人有義務繳納稅收給上面一層級的人。
可以推測封建時代的稅收是由農民開始,繳交稅收給地方貴族(封國君主),地方貴族繳交稅收給政府中央(周王室)。
我們可以推測,當時土地開發主要的權力(或是權利)落在地方貴族上,
更明確地說,「專利」就是把國土開發權從地方貴族手上收歸國有,等於中央直接搶了地方的飯碗。

要知道,西周當時的土地丈量、戶口普查都不到位,要欺上簡單得很,對下強徵民力開墾荒漠,對上宣稱封地太小所以少繳一點稅的事情可簡單的。
如果繼續想深一點,周王室把土地開發權收歸王室,勢必會有類似土地開發的普查,這就類似於現代的「抓逃漏稅」,這些個地方貴族不急得跳腳才怪。

你說,如果你是地方貴族,氣不氣?

芮良夫在當時是大夫階級,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精英,很容易牽涉此等利益樞紐的裙帶關係中,所以他用了各種言語暴力來脅迫姬胡,就是要讓姬胡取消收歸開發權的念頭。




為什麼要專利?

說老實話,都當到天下共主了,爽爽過就好,為什麼要推專利?

這是個耐人尋味的問題。

讓我們先看一下西周到姬胡時候的整體國力脈絡。
從武王姬發開始,歷經成王姬誦、康王姬釗(音同招)、昭王姬瑕、穆王姬滿、共王姬繄扈(音:醫護)、懿王姬囏(音:尖)、共王姬辟方、夷王姬燮,歷經9世而到厲王姬胡。
成康之治已然久矣,穆王姬滿「遠征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史記.周本紀》),在對外族的戰爭輸了之後,失去了外族朝貢的經濟來源;訂定《甫刑》,作為肉刑的開始,「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臏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判墨刑(臉上刺青,黥面)的條文有千條、劓刑(割鼻子)條文有千條、臏刑(砍碎膝蓋骨)條文五百條、宮刑(割除生殖器)條文三百條、殺頭的條文二百條,五種肉刑總共三千條。
姬滿堪稱是中國肉刑的始祖,重點是這五種肉刑都可以用錢來搓湯圓。

姬滿如此行為,在《史記》裡面居然沒有半點反對聲音,會很奇怪嗎?
其實還好,因為《甫刑》可以被有錢的地方貴族解釋成「只要我有錢,有什麼不可以」,而肉刑條文三千條是要增加收錢的機會。
對地方貴族來說,底下人民犯法,有錢生,沒錢死,還可以讓底下人民乖乖的;自己犯法,繳罰金就沒事,哪個貴族會去罵《甫刑》?

姬滿之後到了共王姬繄扈,跟密康公去涇水上玩,有三個美女依附密康公。
隔一年姬繄扈就滅了密國。

而到了懿王姬囏,《史記》講得很明白「懿王之時,王室遂衰,詩人作刺」。
王室衰弱可以意想得到,具體內容應該是地方愈來愈不鳥中央政府,所以王室稅收逐漸減少,而無法培植直屬王室的強大軍隊鎮壓地方叛變。

衰了3世之後天下到了姬胡手上,面對這樣的局勢他應該怎麼做比較好?
財源絕對是首當其衝。
所以專利就是姬胡必然要推行的事情,因為只有周王室有錢,才有足夠的武力。

當然可以想見的是專利政策必然與當時的既得利益者相衝突。
而當既得利益者與輿論影響力結合時,就產生了《詩經.大雅.蕩之什.桑柔》。




姬胡的最後

國文課本上面的故事我們都看過,姬胡的專利政策讓地方貴族吃不消,而開始有反對聲浪,而姬胡更加強言論控管的措施,最後發生政變,姬胡被趕到「彘」地,十四年後死於當地。

王行暴虐侈傲,國人謗王。
召公諫曰:「民不堪命矣。」
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
其謗鮮矣,諸侯不朝。
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厲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
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水。
水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
是故為水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
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民之有口也,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
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
行善而備敗,所以產財用衣食者也。
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
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
王不聽。
於是國莫敢出言,三年,乃相與畔,襲厲王。厲王出奔於彘。

《史記.周本紀》

召公說的話就是要姬胡能夠讓底下「國人」有說話的空間,不要用刑罰堵住「國人」的嘴。
要注意的是,《史記》在西周時期使用「國人」一詞需要知道它的時代意義,原則上我們可以把當時的「國人」類比成與當地封君有裙帶關係的人民,與現代的「國人」是不同的概念。(
《詩經》的作者與周朝封建下的『國人』
在這個邏輯之下,姬胡已經引發了「國人」的怨恨,甚至引起政變。

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國人聞之,乃圍之。
召公曰:「昔吾驟諫王,王不從,以及此難也。
今殺王太子,王其以我為讎而懟怒乎?
夫事君者,險而不讎懟,怨而不怒,況事王乎!」
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脫。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
共和十四年,厲王死于彘。
太子靜長於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為王,是為宣王。
宣王即位,二相輔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遺風,諸侯復宗周。
十二年,魯武公來朝。

宣王不修籍於千畝,虢文公諫曰不可,王弗聽。
三十九年,戰于千畝,王師敗績于姜氏之戎。

宣王既亡南國之師,乃料民於太原。
仲山甫諫曰:「民不可料也。」
宣王不聽,卒料民。

《史記.周本紀》

召公用自己的兒子代替太子姬靜被殺,足見當時的衝突等級對周王室成員來說絕對會有生命危險。

而後召公、周公兩個封君共同治理天下14年,等到姬胡死後,才立姬靜為宣王。

後面一段很有趣,「宣王即位,二相輔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遺風,諸侯復宗周」。
各位看倌覺得此時是否還繼續推行「專利政策」呢?
還是又走回西周剛開始的封建老路?

而後姬靜又敗給外族一次,因為失去了軍隊,所以要對太原的居民做人口普查。
仲山甫跟他說:「不能做人口普查」,可是姬靜還是做了當地的人口普查。

戲碼又重複上演了一次。
是姬胡笨?還是姬靜蠢?
或是他們真的想做些什麼事情卻被「有心人士」阻擋?

這些事情就交給客官自己細細品味了。

mes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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