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權力的轉換點

最近長榮集團創辦人張榮發先生逝世,各界除了感嘆又一位引領風騷的人物離去之外,接著上演的就是各大家族無一倖免的爭產戲碼。

爭產的故事怎麼演進就不多提,這邊要討論的是:張榮發先生把所有的遺產留給二兒子張國煒,然後讓二兒子當家這件事情。

以下從張國煒先生的新聞開始說,然後再來談千年前的故事…
長榮張家

圖片取自 公布張榮發遺囑 張國煒公告接「長榮總裁」

權力平衡

「他(張國煒)認為,父親恐怕早預知自己會被兄長趕出去,因此才將職位和遺產都留給他。」

〈為何父親遺囑都留給他?張國煒:可能知道我會被趕走〉

讓我們推敲一下,張榮發先生的想法:「大兒子擁有集團大部分的股份,二兒子是鬥不過他的,所以我要把職務與遺產全部留給二兒子,這樣二兒子就可以在集團內保有一席之地。」

簡單地說,這是一種「權力平衡」的作法。也就是說,「因為」大兒子握有集團極大的資源,「所以」二兒子鬥不過他,「所以」要給他相當的資源,這樣就可以跟大兒子分庭抗禮。

看起來煞有其事,但真的是這樣嗎?從結果來看,並不是。但為什麼張榮發先生會做出這樣的決策?或許因為他是長榮集團的總裁。

對張榮發先生來說,集團的「總裁」一職,意義是擁有對集團內部的最高指揮權,如果二兒子擁有這個職務,那麼就可以指揮整個集團而不被大兒子趕出去。

聽起來好像合情合理,但張榮發先生或許忽略了兩件事情:

  1. 「總裁」具有最高指揮權的前提是,這個總裁不被董事會推翻。對張榮發先生來說,董事會不會違背他,把他拉下來,因為他是集團的創辦人,所以董事會也不會違背他的遺囑,會讓二兒子當上總裁。聽起來合情合理?或許很多人不覺得這是張榮發先生的想法,覺得這樣也太小看這位商場上身經百戰的老將了。但個人覺得這是非常有可能的,就因為「他是創辦人」,就因為他在集團內擁有最大的權力,所以在面對接班人問題時,會忽略權力交接之間往往就是領導人權力最脆弱的時候。仔細看中國歷史,秦傳二世而亡,但秦始皇嬴政本來不是要傳給胡亥,而是要傳給扶蘇;漢高祖劉邦過世之後惠帝權力受到呂后的箝制;唐高宗李淵讓大兒子與二兒子旗鼓相當,結果產生玄武門之變……。歷史再再告訴我們,權力交接的時候往往就是腥風血雨的開始。然而這並不代表創辦人傳位一定會造成變化,但重點在於兩造的想法

2. 不患寡而患不均 不患貧而患不安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孔子說:「冉求,君子痛恨那種不說自己『想要』,卻要找理由辯解的人。我聽說有國有家的人,不怕錢少而怕不平均,不怕貧窮而怕不安定。因為,平均了就沒有貧窮,大家和睦就感覺不到人少,安定了就沒有危險。這樣,如果遠方的人不服,就用仁政招徠他們;來了之後,就要安撫他們。現在你二人輔助季氏,遠人不服卻不能招徠他們,國家分崩離析卻不能保全,反而想著在國內使用武力,我只怕季孫的危險不在顓臾,而在自己的內部。」

《論語.季氏》譯文節錄自《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畫》

為什麼要舉出這一段文字?因為張榮發先生讓二兒子當家的主意就是忽略了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當張榮發先生改變了長榮集團體系內的權力平衡時,受到最大影響的人就是大兒子。大難臨頭,如果現在不下手,就是等著被慢慢拔除勢力。與其讓二兒子站穩腳步之後來對付自己,不如自己發動攻勢取得主動權。於是,禍起蕭牆。


愛他 就是讓他做出貢獻

如果時光可以倒退,張榮發先生要怎麼做才可以讓權力順利地交接呢?

趙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
左師公(觸龍)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之為趙,趙主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孫則必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計短也,故以為其愛不若燕后。」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節錄自《戰國策.趙策.趙太后新用事》

這篇是戰國策《戰國策》的著名篇章,觸龍的如何說服太后是一絕,他的想法更是關鍵。觸龍認為,如果一個繼承人沒有功勞,就繼承了爵位,那麼這個爵位將會帶給他更多的後患

回過頭來看長榮集團的交接,不正重演了這樣的情況?張榮發先生鍾愛二兒子,而讓沒有足夠權力的二兒子在他離世之後接棒,這比故事內的趙太后情勢還要不利,因為他甚至沒有辦法保護他的二兒子。而觸龍的答案正是另一種辦法:退一步講讓比較沒有資源的二兒子繼續在長榮航空為集團做出貢獻,以保其長榮航空董事長的職位;進一步來看,早在之前就要培養二兒子接班,建立威望、掌握集團內部資源,才不會在離世後上演權力交接的宮廷劇碼。

說得簡單,但是做起來很困難。長榮集團是上市公司,如果張榮發先生提早讓二兒子接班,很可能會產生股價的震盪;大兒子可能也會直接脫離集團,那時候可能讓長榮集團提早內亂,讓張榮發先生在生命的最後面對的是兩房分立的局面。於是就剩下保持讓二兒子繼續當長榮航空的董事長這麼一條路。

這就是政治的無奈,很多時候,領導人的選擇是有限的。或許張榮發先生希望為二兒子留下了更多的籌碼,但也就因為這些籌碼,讓他的兒子甚至無法繼續在長榮集團內做出貢獻。

就個人來看,張榮發先生應該讓二兒子拿了現金,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有董座最好,沒有董座也可以接受。至於集團,就讓它自己的機制去運轉就好

賈伯斯因為希望蘋果能永續經營,所以提早交接給庫克。對創辦人來說,或許最大的關鍵點在於他是不是能夠及早承認自己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職務,以及要選擇那一個人來操作公司而進行規劃

張榮發先生尚且如此,張忠謀先生、郭台銘先生又會如何處理接班的問題?這是集團能不能夠維持高峰的關鍵因素之一。也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mes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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