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宿命往往是自己所選擇~2016年NHK大河劇《真田丸》觀後感

我認為貫穿《真田丸》的主要概念在於「宿命」(さだめ)

從信繁開始,看信幸、昌幸與豐臣家的破滅,很多事情或許表面上有選擇的餘地,但卻感覺「無形的手」在關鍵時刻影響事情的發展。

然而這無形的手並不是因為什麼神怪之力,而是自己、別人在過去的作為而對未來產生的影響。或許這就是佛家說的「業」吧?


以「義」為先 因「義」而亡 ~ 真田信繁

在劇中,與其說真田信繁是主角,不如說是將戰國武將與豐臣、德川家串起來的角色。
真田信繁在前期不斷地在尋求自己的道路:仰慕叔叔真田信尹的「策士」角色與能力、接觸上杉景勝之後產生對「義」的嚮往,得到豐臣秀吉的賞識,在豐臣家風雨飄搖之際獲得重用…這些都是影響信繁人生的重大事件。
也由於這些事件的累積,而使信繁走向了最後的道路。

劇中信繁誇誇其談說自己是為了勝利而來,但手段卻始終侷限在「戰場」之上。導致變成最後形成「亂軍引勝」的局面※:在豐臣秀賴身旁的大藏局卿不斷地用自己認為對的方法影響整個戰局佈置,而使前線將領無所適從,對大阪之陣產生深遠而不可逆的負面影響。

如果說信繁因為「義」而在大阪陣後回到豐臣家,那麼「義」也就成為信繁無法進一步發揮自己在政局上影響力的禁錮。大藏局卿就是一例、織田長益(有樂齋)的亂權又是另外一例。在君、軍的權力拿捏上,信繁處處受到了「義」的限制,而沒有對朝堂之上的權力有更多的掌握能力。這不是信繁的「問題」,而是他的「特質」,而也就是因為這些特質而產生了真田丸的防守戰與最後特攻殺入德川本陣的事蹟。

就如同信繁說的,這是他的宿命。

※「亂軍引勝」出自《孫子.謀攻》:「故君之所以患於軍者三:不知軍之不可以進而謂之進,不知軍之不可以退而謂之退,是謂縻軍;不知三軍之事而同三軍之政,則軍士惑矣;不知三軍之權而同三軍之任,則軍士疑矣。三軍既惑且疑,則諸侯之難至矣。是謂亂軍引勝。」
翻譯:「國君對軍隊的危害有三種:不知道軍隊不可以前進而下令前進,不知道軍隊不可以後退而下令後退,這叫做束縛軍隊;不知道軍隊的戰守之事、內部事務而同理三軍之政,將士們會無所適從;不知道軍隊戰略戰術的權宜變化,卻干預軍隊的指揮,將士就會疑慮。軍隊既無所適從,又疑慮重重,諸侯就會趁機興兵作難。這就是自亂其軍,坐失勝機。」reference: 隨筆


責任帶來成長 ~ 真田信幸

如果說信繁從少年時期就反應機敏人見人愛,那麼信幸走的則是「大器晚成」的路線。在劇中前期,身為真田家嫡子的信幸在反應上跟見解上不如父親昌幸、弟弟信繁快速且深入。甚至連阿嬤都有意無意地選擇性忽略信幸。

另一方面,信幸與室賀正武的「黙れ!小童!」也可以算是本劇的名場面了。

仔細看信幸的反應,第一次是被嚇到,第二次則深呼吸,之後每次被罵都會有想反駁的感覺,到了最後一次則是主動罵室賀久太夫,算是有進步了吧?


另一方面,早期為了沼田城與德川家的交涉中,信幸的表現可謂亮眼。也看得出來信幸也是能夠硬起來談事情的人。說到底,每次都被室賀正武大聲罵還能每一次提出自己的觀點,信幸也是真夠嗆的。

而在後來當昌幸前往大阪,信幸留守上田城為真田的家督後,信幸的成長有目共睹。所以面對關原之戰時,在犬伏提出的昌幸、信繁投靠豐臣,信幸投靠德川的計策,則是他成長的象徵。因為他當家督最重要的課題就是「如何讓真田家延續下去」,兩邊壓寶不算是高明的計策,但至少可以讓真田家繼續存在。正確地定義真正的問題,是信幸最大的成長。

回頭過去看信幸過去在真田家面對是否投靠織田、豐臣的抉擇時,信幸總是建議昌幸趕快服從、上洛。這也算是善盡嫡子的責任了吧?



亂世之夢 ~ 真田昌幸

如果說信幸走的是務實的道路,那麼昌幸與信繁一樣,都是走著比較理想化的方向。只是與信繁略有不同的是,作為父親的昌幸懷抱著的則是讓天下重返亂世的夢,讓真田家得以混水摸魚,取得武田家的信濃、甲斐領地。

取得信濃、甲斐,為的是要延續武田家的光榮,另外一方面來看,這也是昌幸得以和武田信玄得以平起平坐的成就。就如同豐臣秀吉取得天下後認為自己總算超越了織田信長一樣,昌幸一樣懷抱著超越前人的夢想,這個理想要先從取得信濃、甲斐開始。

《真田丸》一直有種「看著某人的背影」的呈現脈絡。織田信長之於豐臣秀吉,武田信玄之於真田昌幸,上杉景勝之於真田信繁…「典型在夙昔」,要說是這些先人的陰魂不散也好,要說是他們建立的人生標竿太過顯眼也可以,總之先人的信念藉由這樣的脈絡傳承下來,甚至信念彼此融合而產生新的人生價值。

也就是這樣的人生價值觀,讓昌幸始終懷抱著讓天下重回亂世的期待,而忽略了時代在改變時所透露出的小小的跡象。對於豐臣家也好,德川家也罷,昌幸始終只是虛與委蛇,逮到機會就要犯上作亂一番。在離世之前,依舊懷抱著天下即將大亂的信念,而不斷思量如何瓦解德川家的聯盟。

信幸忠於「真田家」,信繁忠於「義」,而昌幸忠於自己的「亂世之夢」。


星星之火 足以燎原 ~ 豐臣家的衰落

最後來談豐臣家,作為一個統一天下的家族,其覆滅的過程更是讓人唏噓。

劇中豐臣秀吉是一個雄才大略,政治手腕高明的領袖。本能寺之變後迅速回師討伐明智光秀,取得大部分原本織田家的領地作為物質基礎,並乘著局勢官晉關白號令天下群雄。統一度量衡之舉則讓人想到秦始皇嬴政。但和嬴政不同的是,豐臣秀吉更像是春秋時代的「霸主」,藉由諸侯上洛之舉實行他的政治藍圖。頒發總無事令(惣無事令)要求大名不得私自發動戰爭,這種架構與美國作為世界警察的概念有雷同之處。

這樣的英雄人物所建立起來的家族,卻因為自己種下的原因而逐步走向破滅的局面。

1. 攻滅淺井、朝倉家後,將年僅9歲的淺井萬福丸處以磔刑。
這件事情不但影響茶茶的一生,也讓垂死的秀吉對石田三成下達要誅滅德川的指令,加速石田與德川的對立,形成關原之戰。

2. 好女色而無子。
劇中將織田家的覆滅歸因於「織田家未能留下嫡子」,所以在德川家康覺得天下將有變動時,先將繼承人德川秀忠遣回駿河,而真田家亦有昌幸將信幸安置在上田城的舉動。對比之下,豐臣家的繼承人就是家族軟肋。鶴松早夭、秀賴太晚出生,而使豐臣家的政權無法及早布局,安全轉移,而使石田三成擬出五家老、五奉行的決議制度。

制度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問題在於秀吉死前對三成說要誅滅德川,使得三成反而是最有可能打破這個制度而濫權的人。所以原本豐臣家舊臣更希望可以延續秀吉留下來的制度,而形成三成為秀賴掃除德川的障礙關原之戰與小早川秀秋的叛變只是最後一根稻草。但造成的結果卻是豐臣家重臣幾乎死盡,與茶茶一派外戚干政的開始。

大藏卿局干政的目的是要延續豐臣家,她用她認為的正確方式去影響政局發展。但畢竟大藏卿局的政治經歷都來自在大奧的耳濡目染,所以「血統」、「身份」一直都是影響她作為的重要因素。對浪人的不信任、對秀賴、茶茶的過度保護其來有自。

秀賴在這種環境下長大,一生也沒有像父親一樣南征北討的結果就是變成溫室裡的花朵,從小被人呵護。氣宇非凡,以遭受德川家的忌妒;資質不差,但沒有受過磨練;生得太晚,而沒有良師益友。外戚不斷地過度保護就讓秀賴做出了保守的軍略決議,之後又受到煽動而錯失致勝良機。

秀吉在以前造的孽也在大阪之陣發酵:伙頭的女兒因被秀吉侵害不堪受辱而自殺,造成豐臣方面各項情報都被德川掌握在手中。秀吉好女色的果報在這裡正式發生而對戰局產生了關鍵性的影響。


如果說要我為《真田丸》下一個註解,我會這樣說:「人因信念而發光發熱,也因自己的見識與作為而產生不可逆的宿命

無論是跟信幸一樣順勢而為,或是跟信繁一樣逆勢而行,都取決於自己。然而,仍不免有「造化弄人」的感覺。

mes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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